文 | 北方朔风 天书
最近深圳出现了一起在公共场合对吸烟者泼饮料的事件,这不由得让笔者产生了联想。之前新潮的文章《中国的“进步主义者”,别一条道走到黑》讨论过关于鲁迅画像手里夹烟被举报的事情,当时就说到在现在的大环境下,这种炒作会越来越多。考虑到本次事件的性质,和媒体与NGO在其中的表演与推波助澜,我们有必要再次讨论这个问题。
吸烟有害健康,公共场合应当控烟不假,但也不能脱离剂量空谈毒性来挑动“接触二手烟都会得肺癌”之类的情绪。控烟是一个长期的系统性工程,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地进行道德审判,这对于控烟工作是没有帮助的。控烟工作必须既考虑到科学,又考虑到社会现实才能推进下去,脱离科学挑动情绪的行为本质是反对控烟工作的。
二手烟危害主要通过PM2.5承载,在室内或半封闭环境中浓度确实可以很高——有研究显示,日本公寓阳台的二手烟可使邻近区域PM2.5峰值达到139微克/立方米,但数据同样证明,在真正开阔、通风良好的开放空间,烟雾稀释极为迅速,吸烟者呼气中残留颗粒物的“冲刷时间”仅在18到90秒之间。这恰好说明必须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人群聚集吸烟形成的是高密度排放源,这和一个人在开阔空间的单独吸烟行为显然不是一回事。一些机构出于政策倡导强调“二手烟没有安全水平”,作为宣传手段可以理解,但是现实中讨论各种污染健康影响,必须从浓度和接触时间作为出发点进行考虑。
比如说厨房油烟虽然有害健康,但是长期做饭和偶尔进厨房的影响是不一样的,通风是否良好也不一样,这些都是有科学证据的。这个道理自然对二手烟也一样,接触时间和通风环境使得二手烟的危害程度有极大的差异。
毫无疑问,当事的这位女士对这一点缺乏认识,选择了一种最具有攻击性的举动,她显然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分析和理解,只是通过这种行动表示了自己的所谓“态度”,她认为自己是完全正确的,即使这种行为实际上是一种广义上的私刑。这才是问题最麻烦的地方。
在当代社会之中,对具体问题进行具体分析,成为一种越来越稀缺的品格,上文里说的“不能脱离剂量看毒性”,是十年前知乎的常用语,还有一句是“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当年这些知乎常用语,意思是讨论要实事求是,先弄清楚基本情况再进行讨论。
当年的知乎也因为这种风气,产生了不少有价值的讨论。可是如今的知乎是什么样子,相信大家也有所耳闻了,事实本身已经成了现在知乎讨论问题最无关紧要的东西了。连以前最爱强调这类概念的社区都变成这个样子,社会文化的变迁可想而知。
对于这样的现象有一种常见的解释是,因为当代社会过于复杂,所以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实际上缺乏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能力。这个理由有一定的道理,毕竟现代社会的分工实在是过于庞杂了,但是如果用这个去解释当下的问题,着实算不上准确,甚至可以说是故意避重就轻了。
因为这个回答完全没有解释,为什么人们在缺乏分析复杂问题能力的同时,却偏偏又充满了如此笃定、如此不容置疑的道德审判热情。就像此次事件的这位女士后续发布了“裸检”、“缅北体验”小作文,对正常执法程序进行造谣扭曲,面对如此荒谬的自述,网上相当多的群体未加辨别,直接采信了这种说法,进行了山呼海啸般的响应。
或许更大的问题在于,当代社会是一个极度容易生产自恋,极度容易生产因信称义人群的社会,人很容易相信自己是绝对正确的,自己的愤怒是绝对神圣正义的。但是现实世界中,在绝大多数场景之下并不存在绝对正确。
以这次的事件为例,控烟是不是正确的?是正确的,而且是比较普世的正确,甚至可以跨越大多数意识形态光谱,大多数意识形态派别都支持一定程度的控烟。这种共识在今天这种分裂的时代,其实已经比较难得了。
但这是否意味着,因为控烟是正确的,所以就可以不顾具体情况做任何事情?从理性的角度来说肯定不是如此,那位女士的想法显然也没有觉得自己在做“任何事情”,她大概相信自己在做“合理的事情”,甚至是一件神圣的事情。这种把一切行为合理化的思路,可能是当代社会面对最大的挑战,用我们熟悉的说法,这叫做因信称义。
国内大多数人第一次听说因信称义这个说法,应该都来自于历史教科书里讲欧洲宗教改革。历史教科书里边对于新教的宗教改革评价是很积极的,基本上是以一种宗教改革促进欧洲社会进步,促进资本主义发展的定性来阐述这件事情的。
但是如果有仔细学习欧洲历史,并且对宗教发展有所了解之后,就知道这种阐述思路是有问题的。宗教改革未必会更进步,相反很多时候会更激进,更原教旨主义。中东地区面对的宗教问题就是如此,为什么在讨论欧洲宗教历史的时候就如此双标呢?
再比如说,当下美国的各种宗教问题,不就是因为美国新教的因信称义带来的结果吗?比如说为什么美国依然有不少人支持以色列的暴行,为什么特朗普会决定轰炸伊朗,就是因为新教福音派和以色列之间存在密切的关联。在以色列绑架了一部分福音派因信称义的定义权之后,以色列对美国政治具有超然的影响力也就毫不奇怪了。从这个角度去理解宗教改革,我们就意识到它压根没有这么光明。
而因信称义也没有教科书里说的这么光明,因信称义很容易产生一种致命的自恋。当下的社会最流行的莫过于此,因为自己相信了某种观点,性别主义,环保主义,进步主义,保守主义或是什么飞天意面主义,所以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自己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归结到别人身上,自己永远是正义的审判者,别人永远是待审判的罪人。
这种极度的自恋成了当代社会最常见的模式。这种极度的自恋带有非常明显的排他性,很适合用来正当化自己的行为,毫无疑问,这是当代最有影响力与破坏力的思潮。
但是教科书上有一点说的是很准确的,新教确实是促进了资本主义的发展。这当然不是因为新教有多么先进,也不是因为马克斯韦伯那套《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的论证,根本原因在于,因信称义的模式很适合给资本主义进行辩护,来论证剥削的合理性。因为只要相信神明,自己做的一切就是正确的。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美国保守派相当喜欢用宗教理由给资本家进行辩护,宣布他们的行为是合理正义神圣的,要给富人收税的行为是违背上帝旨意的。
正如上文所说,在当代,这种因信称义早已不限于新教这个载体本身,因为因信称义的逻辑是如此与资本主义适配,所以现在任何一种思潮都必然会带有这种味道,完全可以跨越意识形态光谱的两极。哪怕以号称最反对自由主义的传统保守主义而论,在如今的时代他们也带有了类似的味道。
比如说,保守主义按理说应该致力于保护传统,但问题在于,传统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一成不变的,连保守主义之父埃德蒙·伯克也明确承认传统必须容纳渐进式的调试与改变。可是在如今讨论保守主义相关话题的时候,一切预料之外的复杂因素,一切超出自身预设的变化,都很容易被粗暴地定性为某种需要被彻底消灭的,面目模糊的进步主义敌人。
这样的保守主义,显然已经丧失了自己的本位。在自恋逻辑的牢牢控制之下,人太容易将仅仅是观念不同的人直接当作必须被审判的敌人,以至于彻底忘记了世界上除了敌人和朋友之外,还存在着大量处在中间地带的人群。
在这种逻辑之下,无论表面上信奉的是何种意识形态,都很容易失去它原本的积极意义。比如,本该最为反对极端原子化社会的保守主义者,在这种不断树敌、不断进行道德审判的过程之中,反而在行为上不断加剧着自身与社会的原子化。
自恋式因信称义的思潮发展到现在,影响力已经大到无处不在,想要处理起来也无从下手。这次事件后,网上有的讨论说这位女士和NGO可能有很大的关系。但是和很多人想象中不一样,这些NGO里的大多数人,是真的相信这种因信称义的内容的,并不只是有目的炒作搞事推墙那么简单。甚至很多人一开始是为了炒作,到最后也会相信这种东西,因为这种组织内部氛围确实是很擅长自我催眠的。
把现实中的NGO这类组织的内部氛围映射到网络上,也可以理解为何今天的互联网中很多圈层都在愈发极端化。毕竟对喜欢自恋的人来说,大部分都不是真的完全孤芳自赏就能满足,多少还是需要他人的认同和吹捧,需要圈子的共振来使自恋情绪达到最大化满足。网络极端圈子和那些NGO通过内部氛围互相自我催眠是完全一致的,也和新教徒在特定团契内的传教与相互确认模式相当类似。
而且虽然说算法壁垒,信息茧房之类的已经是老生常谈,但不深入网络生态的普通人可能还是对当前茧房壁垒到了何种地步没有生动认识。这里举个例子,现在一些年轻网民,比如在某书平台用户这种,看到平台推送了自己不喜欢的信息,会认为这是有某个人或某种势力“有目的”的行为,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种想法在有基本网络常识的老网民看来非常奇怪,但对于一开始就生长于信息茧房的新一代人来说可能理所当然的。只推送他们喜欢的,屏蔽掉他们不喜欢的,是新一代网民接触的赛博世界的底层逻辑(当然目前来说不同平台还存在差异,像某书的圈层分隔就被认为领先于其他平台),一开始就习惯了小圈子共振,偶然看到算法推动的反面信息,就会感受到强烈的不适应和被攻击感。可见,因为社会和技术的发展,因信称义的逻辑的破坏力,在如今的时代达到了最大化。
因信称义之所以对社会有巨大的破坏性,是因为一切有意义的行为在这种自恋面前都会失效。上文也说了,控烟这个问题姑且还算有共识,但是如果以这种“审判”式的行为推动控烟,那么控烟的行动根本进行不下去。因为搞道德审判式进步主义的这帮人会把批判他人当成是最大的目的,忽视了控烟工作需要考虑复杂的现实情况。
而其他人群面对这些因信称义的行为,就容易出现本来之前支持控烟,但受不了这种道德审判和攻击行为,转而开始反击。到最后,除了在公共场合的对骂,控烟工作根本推进不下去。即使笔者能找到一百个公共卫生相关的证据证明吸烟对社会和个人的负面影响,也改变不了这种情况。
这不是什么悲观的预言,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当然这暂时没有发生在控烟上,而是发生在环保问题上。西方国家的环保主义者凭借着十几年如一日的道德表演和审判,成功在很多地方搞臭了环保主义的名声,让西方国家的环保事业普遍出现了倒退。
虽然这个问题并不完全是环保白左的锅,西方国家的统治阶级的战略决策问题,相关企业比起环保更在乎赚钱,以及特朗普这帮民粹右翼等的影响都很大。但是看到环保白左们现在天天抱怨没人搞环保,人类要完蛋了,再对比一下他们得势时不断进行的道德审判,依然有一种极度荒诞的幽默。
这种荒诞让笔者想到了一句很常用的话,那就是萨特的“他人即地狱”。这句话的含义经常被简单粗暴的理解成对人际关系的厌恶,萨特实际说的是当一个人通过他人的目光来定义自己的时候,他人的注视就会成为一种无法摆脱的审判。这种审判让你失去了自由,让你不得不在别人的眼睛里反复确认自己的存在,你不再是自己行动的主体,成了他人目光所塑造的客体。在这种结构下,他人就真的成了地狱。
但在当下流行的因信称义式的自恋中,这种结构被完全颠倒了过来。每个人都成了唯一的审判者,无需在乎他人的目光,但是却有着对于所有其他人进行审判的权利。可是每个人进行审判的逻辑却又各不一致,这种无限制的冲突必然会制造全新的地狱。
于是我们看到了相当有趣的现实,尽管萨特假设的结构被完全倒置了,但结果却是完全相同的,也就是他人即地狱。
自恋与无差别的道德审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因为这种模式没有建设性,想要解决社会中复杂的问题,需要每个人完成自己的责任,而这恰恰和因信称义完全相反。
就如前面所说,这种思潮已经无处不在难以解决。像这次事件,很多人认为面对社会事件不应该和稀泥,或者对NGO应该有更严格的管理。这些提议都没错,提议所涉及的方向都是我国当代社会管理亟待提升的地方,但是这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以美国为例,美国的执法系统可以说是相当不和稀泥了,但是哪怕清空弹夹,各种莫名其妙的社会活动家也层出不穷。而且这些人实际上并没有被美国高层严格控制,尽管民主党确实给了这些组织大量经费,尽管奥巴马时代确实收编了大量白左组织,但是在2024年的选举中,很多白左组织因为不满民主党在巴勒斯坦问题上的表态,重创了民主党选情。
对于右翼民粹也是如此,尽管特朗普有着超然的影响力,可以随便开除别人的MAGA籍,但是他最近一段时间的行为,还是导致了大量MAGA的割席。最近一段时间连续出现的孤狼政治刺客,就足以说明就算懂王真能用ICE把人全抓了,美国社会撕裂也不会减速。
说到底,这种绝对的自恋是反对一切社会结构的,既然能反对中国的社会结构,那么自然也能反对美国的社会结构,如果这种模式持续下去,它可能会摧毁当代社会的一切结构,甚至也包括资本主义本身。虽然这种促进人原子化的模式确实有利于资本主义,但是资本主义也依赖社会结构进行运作,当这些基础都出现问题的时候,资本主义也自然不复存在了。
这或许是消灭资本主义的方案中最糟糕的几个假设之一了,这种情况和无产阶级的胜利毫无关系。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就必须得有跳出当下社会架构的能力,无论是进步主义假设的进步解决一切,还是保守主义幻想的回归神圣传统,都解决不了这种自恋式的因信称义。如何超越这个时代的弊病,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