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关于一郡管三省,是我在广汉城里的一座老宅院听来的。

      石墙小院是明清建筑,院子里那棵黄桷树,怕是上百年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竹椅。七十多岁黄大爷,祖上几代都住在这个院子里。

       老人泡了一壶茶,指着墙根下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说:“你看,那是汉州的界碑。我们广汉以前管得宽哦,管到陕西、甘肃去了。”

       我凑过去看,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隐约辨出“汉州”两个篆字。黄大爷说,这块碑是从北门外挖出来的,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前几年修路才翻出来。他花了五百块钱淘来的,是想留下一个印证,为后人留一个念想。

      “管到陕西、甘肃?”我有些不信。

        黄大爷笑了,抿了一口茶:“你不晓得,广汉在汉朝的时候,是跟成都、巴郡平起平坐的大郡。往北,管到秦岭;往西,管到白龙江;往东,管到嘉陵江。甘肃的文县、陕西的宁强,都是广汉郡的地盘。你说,这算不算管三省?”

       我急忙打开百度地图一查,啊,图上标注跟黄大爷说的,一点不差。

广汉属国(地方)管辖青刚氐道(今四川平武县)、甸氐道(今甘肃文县西)、阴平道(今甘肃文县)、上郡的雕阴道(今陕西甘泉)。不仅如此,还管着东边的宁强县(也称宁羌,是陕西的)。原来真管了今天三个省的地盘。

       这话得从西汉高帝六年说起,也就是公元前201年,刘邦分巴郡和蜀郡的一部分,新设了一个郡,取名“广汉”,而且让它领了一个归附汉的少数民族附属国。

      当初刘邦为什么要叫这个郡“广汉”?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是“广至汉水”——这个“汉水”,指的是西汉水,也就是嘉陵江的上游。广汉郡的东界,一直延伸到嘉陵江边,所以叫“广汉”。另一种说法更有气魄:《大明一统名胜志》里说,“广,大也,言能广大汉业也”——这是刘邦对汉朝基业的期许,要让他这个新设的郡,广大汉朝的疆土。因为汉(汉中)是刘邦斩蛇起义,夺得天下的地方。

      不管是“广至汉水”还是“广大汉业”,广汉郡从一出生,就注定不是一个小角色,带着皇权的野心。

广汉属县陕西白水(时属宁强)

        它的辖域有多大?

       据史料记载,广汉郡的疆域,大致包括今天甘肃的文县、陕西的宁强以南,四川的旺苍、剑阁、蓬溪以西,潼南、遂宁、新都以北,什邡、北川以东。这是何等辽阔的一片土地!往北翻过秦岭,往西到了白龙江,往东过了嘉陵江,往南到了成都平原的边缘。用今天的话说,这是一个横跨川、陕、甘三省的大郡。

      “三蜀”之中,广汉居其一。蜀郡、广汉郡、犍为郡,并称蜀中三蜀。《华阳国志》里说广汉郡“土地肥美,物产丰盛”,是“蜀渊府”——蜀地的宝藏之地。

        站在广汉的土地上,往北望,你望不见秦岭,可你知道,那山那边,曾经是广汉的地盘。

      甘肃的文县,在广汉郡的最西边,当时叫“阴平道”。道,是汉代设在少数民族地区的县级行政区。阴平道在白龙江上游,山高谷深,是陇南进入四川的咽喉。三国的时候,邓艾偷渡阴平,走的就是这条路。他从阴平出发,翻摩天岭,过江油,直取成都。那时候,阴平还是广汉郡的地界。

广汉属地阴平(甘肃文县)

      陕西的宁强,在广汉郡的最北边,当时叫“白水县”。白水县在汉水上游,是金牛道上的重要关隘。从关中翻越秦岭进入四川,宁强是必经之地。广汉郡的北界,一直延伸到七盘岭——就是李白诗里“难于上青天”的那段蜀道的起点。

      四川境内的就更不用说了。绵阳、德阳、遂宁、广元的大部分地方,都归广汉郡管。甚至重庆的潼南,当时也是广汉郡广汉县的辖地。

       说广汉“管辖三省”,不是夸张,是实打实的历史。

广汉属地宁强(陕西)

         张大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听老一辈人讲,他们的老人从广汉北门外的官道上往前走十多天,到宁强白水关买药材看。见道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广汉郡北界”几个大字。过了那块碑,就是陕西的地界了。后来修公路,碑被推倒了,埋进了路基底下。

        “你想想,”张大爷说,“从广汉到宁强,七八百里路,都是广汉的地盘。那时候没有汽车,走路要走十多天。可那些地方的人,缴粮、打官司、赶考,都得来广汉。广汉就是他们的‘省城’。”

       我想起宁强的那条玉带河,想起河边的老街,想起街上带着四川口音的陕西人。他们大概不知道,两千多年前,他们的家乡,和广汉是一家人。

宁强沔水又叫玉带河

        广汉郡的治所,最初设在雒县乘乡,也就是雒城县(广汉市)属地今金堂县城关附近。后来曾经迁到梓潼,又迁到涪县(今绵阳),东汉的时候又迁回了雒县。不管怎么迁,广汉郡的核心,始终在这片土地上。

      隋朝开皇元年,广汉郡被撤销了。广汉所下属陕甘地盘交割了,但广汉这个名字没有消失。唐朝武则天的时候,又在雒县设置了汉州,领雒县、绵竹、德阳、什邡、金堂五个县,从此再与外省无缘。汉州的“汉”,就是广汉的“汉”。虽然地盘比汉朝的广汉郡小了很多,可这个名字,一直沿用到民国。

        “汉州”用了多少年?从公元686年到1913年,整整1227年。一千二百多年,广汉人叫了一千二百多年的“汉州人”。直到今天,老一辈的广汉人,还习惯说“我们汉州”。

       张大爷带我去看了一段残存的古城墙。

       墙在老城北边,半埋在土里,露出两三米高的一段。墙砖是青灰色的,大块的,比现在的红砖大两倍。砖缝里长着构树和杂草,根扎进砖缝里,把墙撑出了裂纹。

      “这是汉州的北城墙,”张大爷说,“明朝的时候修的。再往北,过了城墙,就是官道,往北走,到德阳,到绵阳,到剑阁,到宁强,到汉中。那时候的人,就是从这条路出去的。”

      他指着城墙根下一块凹陷的地方:“你看,这里是城门的位置。城门上有三个字,‘拱极门’。拱极,就是仰望北极星的意思。出这个门往北走,就走出了广汉,走出了四川。”

        我站在城墙下,闭上眼睛。

        我听见了什么?是马蹄声,还是脚步?是挑夫的号子,还是商人的吆喝?是赶考的书生匆匆的步履,还是戍边的士兵沉重的铠甲?

        都是,又都不是。

       我听见的,是一座大郡两千年的呼吸。

        从刘邦置广汉郡,到武则天设汉州,到民国改广汉县,到今天广汉市。名字变了,地盘小了,可有些东西没有变——广汉人骨子里的那种“大”,没有变。

        什么大?胸怀大。

       一个曾经管辖三省的地方,它的子民,怎么能没有大胸怀?广汉人好客,热情,不排外。三星堆那么大的发现,广汉人没有藏着掖着,而是敞开大门,让全世界来看。广汉人不小气,不斤斤计较。你问路,他会陪你走一段;你饿了,他会拉你进屋吃一碗饭。这种气质,像极了那个曾经横跨三省的大郡——地广,所以心也广。

       张大爷说:“我们广汉,虽然现在只是个县级市,可我们心里知道,我们祖上是阔过的。阔过不重要,重要的是,阔过之后,没有忘本。”

        没有忘本。

        本是什么?本是那两千多年前的汉高祖的一道圣旨,是那条从秦岭一路铺到成都的官道,是甘肃文县的山水,是陕西宁强的口音,是涪江、沱江、西汉水、白龙江、嘉陵江的水,是广汉郡十三县的炊烟。

       黄昏的时候,我离开了张大爷的院子。

       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黄桷树上,叶子金灿灿的。墙根下那块界碑,青苔被夕阳染成了金色。碑上的字还是看不清,可我知道,那上面写的是——汉州。

       一座曾经管辖三省的大郡,如今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像一个见过大世面的老人,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房湖

        它不说什么,可它什么都知道。

      知道秦岭的风,知道白龙江的水,知道宁强的山歌,知道文县的羌笛。知道两千年前,有人从雒县出发,往北走三百里,还在广汉郡的地界上。

        广汉管得宽。

      管得宽,不是管得多,是管得远。

       远到时间的那一头,远到三省的那一边。

       远到一千年后,想想,还有人记得吗?

(二)

那年我去甘肃文县,在街头打听路,一个卖核桃的老人听说我从四川来,眼睛亮了一下:“四川?哪个地方的?”

       我说广汉。

       他愣了一下:“广汉?德阳那个广汉?”

       我点点头。他笑了,露出几颗豁牙:“那咱们八百年前是一家。”

       我不解。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这儿,古时候叫阴平郡。你们广汉,古时候叫广汉郡。阴平郡是从广汉郡挖(分)出来的,分出来之前,我们这儿归你们管。”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阴平郡,也是第一次知道,千里之外的甘南小县,竟然跟广汉有过这么一段渊源。

        后来翻书,果然如此。《后汉书·郡国志》上写得明白:阴平郡,本广汉北部都尉,永初二年分置。意思是说,东汉安帝的时候,朝廷把广汉郡北边的一块地方分出去,单独设了一个郡,叫阴平郡。

      那块地方,就是今天甘肃陇南的文县一带。

甘肃文县属于广汉郡管辖

      从广汉郡分出来的阴平郡,有多大呢?《华阳国志》说,阴平郡东连汉中,南接梓潼,西接陇西,北接武都。东西三百里,南北四百六里。搁在今天,就是甘肃文县全境,加上四川青川、平武的一部分,方圆一万多平方公里,当然太(大)得很。

       一万多平方公里,搁在今天,也是一个不小的地盘。可放在两千年前,那是一片怎样的土地?

       山,我的天全是山。岷山、摩天岭、龙门山,一座连着一座,挤挤挨挨的。谷,我的地,全是深的谷。白水江、涪江、清江河,一条条从山里钻出来,又钻进去。路,险的路。阴平道、景谷道、马鸣阁道,一条条挂在悬崖上,像是山的腰带。

       这样的地方,为什么要单独设一个郡?

        因为守门,守四川北大门。

       广汉郡是成都府的守门员,守着川北的门。可守门员也有守不住的时候——北边的门太大,一个人守不过来。阴平郡,就是广汉郡分出去的一个副守,专门守着西北那道小门。

        那个小门,就是阴平道。

       阴平道有多险?《三国志》里有一段著名的记载:魏景元四年,邓艾伐蜀,从阴平道进军。“自阴平道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频于危殆。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

      七百余里无人之地,山高谷深,凿山通道,造作桥阁——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路?我在文县的摩天岭上走过一段,说是路,其实就是石壁上凿出的一些小坑,勉强能放下半个脚掌。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深谷,往下看,头晕。当年邓艾的兵,就是踩着这样的路,裹着毡子,从山上滚下来的。

      他们滚下来,踩着的第一块土地,就是阴平郡的地盘。

      阴平郡的治所,就在今天的文县城关镇。我去的时候,城里已经没有什么古迹可看了。只有一段城墙,残破不堪,伏在江边,像是睡着了的老人。城墙是明代重修的,跟阴平郡没关系,可站在上面,还能望见当年的格局。

       城东是白水江是从北边——我母亲家乡松潘弓杠岭流下来,在城外汇入白龙江。城西是山,一层一层的,往西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城南也是山,更高,更陡,翻过去就是四川的青川。城北还是山,更远,更荒,翻过去就是甘肃的武都。

       四面都是山,一座城就嵌在山缝里,小得像一粒核桃。

       可就是这么一座小城,扇叶两千年前,管着方圆一万多平方公里的地盘。那些山,那些谷,那些路,都是它的辖区。它站在四川的西北角上,替整个蜀地守着一个门。

阴平治所(文县)

       那扇门,邓艾来闯过,姜维来守过,无数将士来来往往,在这条路上走过了两千年的烽烟。如今烽烟散尽,只剩下一个地名,活在故纸堆里。

       在文县的街头,我打听阴平郡的事。年轻人摇头,老人想了想,说:“听说过,是古时候的一个郡,管过咱们文县。后来废了,咱们就归了阶州,归了武都,归了陇南。换来换去的,换得人都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接着又说:“不过山还是那些山,江还是那条江。谁管都一样,咱们还是咱们。”

       他说得对。阴平郡管的时候,文县是文县;阶州管的时候,文县还是文县;如今归了陇南,文县还是文县。山不改,水不改,种地的人还是种地,赶集的人还是赶集。名字变了,日子没变。

       的可我还是忍不住想:从广汉分出来的那一刻,阴平郡的百姓是怎么想的?他们知道自己换了一个“户口本”吗?知道自己的父母官从广汉的太守变成了阴平的太守吗?他们会觉得,从此跟四川那边隔了一层吗?

      也许不会。山隔不断,水隔不断,日子也隔不断。他们翻山去青川赶场,下江去广元贩货,跟四川那边的人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东西,拜一样的神。郡是朝廷设的,县是朝廷分的,可老百姓的日子,朝廷管不了那么多。

       在文县的一个小饭馆里,我吃到一碗面,跟四川的担担面一模一样。老板娘说,她娘家在青川,嫁过来的。我问她,觉得文县像四川还是像甘肃?她笑了:“像什么?就像文县嘛。四川人说我们是甘肃人,甘肃人说我们是四川人,我们自己也说不清。反正离哪儿近,就像哪儿。”

      离哪儿近,就像哪儿。阴平郡离广汉近,所以像广汉;离汉中近,所以像汉中;离陇西近,所以像陇西。它站在三省交界的地方,谁的影子都能沾一点,谁的影子又不全像。它就是一个独立的自己,从广汉分出来,又没完全分开。

      离开文县那天,我站在白水江边,望着南边的山。翻过那些山,就是四川的青川,就是广汉郡的故地。两千年前,阴平郡的人从那些山上下来,到广汉郡去赶场;两千年后,我顺着同样的路,从广汉郡的故地来到阴平郡的故地。

        山还是那些山,路还是那些路。只是没有人再提起广汉郡、阴平郡这些名字了。

      可名字可以改,地还在。地还在,根就在。广汉分拆的阴平郡,管辖过甘南的文县城。这件事,故纸堆里记着,山山水水记着,也许还有几个老人记着。这就够了。

       江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远山的味道。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身后,白水江哗哗地流,流了两千年,还会再流两千年。它流过阴平郡的土地,流过广汉郡的边界,流过那些已经改了名字的地方,一直流下去,流到谁也看不见的远方。